厂里的机器轰轰响,我爸的手机在工具箱上震起来。他擦了把手,看了一眼屏幕,脸色变了。电话是杨若曦的朋友打来的,声音很急。 “陈叔,若曦走了。房子退了,工作也辞了。她让我跟您说一声,别找她。” 我爸握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挂断之后,他蹲下来,拿起扳手,继续拧面前那颗螺丝。拧了三下,没拧进去。又拧了三下,还是没进去。 我看见他的手在抖。我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又咽了回去。 那天下午,他就那么蹲在车间里,一遍一遍拧同一颗螺丝。拧到天黑,拧到车间熄灯,拧到他的影子被黑暗彻底吞掉。 我从来没见过我爸那个样子。 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女人,不是我妈,不是我这个亲闺女。是那个叫他“陈叔”、却让他操了一辈子心的杨若曦。 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他要找她,不仅仅因为一句托孤的遗言。 杨若曦走之前,留下一本笔记本。我偷看过一页。 那一页的内容,让我爸每翻一次,都要合上很久才能继续。 我决定把这个故事写下来。从二十年前说起。 01 我爸叫陈全,在县城机械厂干了大半辈子,从学徒工熬到车间主任。 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,指节上有永远洗不掉的机油印子。 我妈走得早,我从小就知道,我爸这个人嘴笨,不会说软话,对人好就是闷头干活,把工资往桌上一拍。 家里条件不算好,但我爸有个习惯,每月发了工资,先抽出几张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。那信封上的名字,写的是杨若曦。 杨若曦的爸叫杨振东,是我爸年轻时最好的工友。 俩人一个钳工一个焊工,在一个车间里搭档了快十年。 杨振东话多,爱笑,喜欢喝酒。 我爸话少,但跟他在一块儿,也能闷声喝上两盅。 杨若曦出生那天,正好是我爸的哥哥陈志强病危那天。 我爸在县医院产房外等了三个小时,等来了杨若曦降生的消息。 他赶到市里的时候,他哥已经走了。 他蹲在医院走廊里,整整一夜没有合眼。 这些事,我是很多年后才知道的。当时我爸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 “我哥走的时候,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。”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,“后来我就想,有些事,能抓住就得抓住。” 杨振东管他叫“老陈”,他管杨振东叫“振东”。两个人好的时候,能蹲在厂门口一人一个馒头,就着一根大葱,边吃边聊到天黑。 杨振东常指着我爸的鼻子说:“你这人,面冷心热。嘴上不会来事儿,可记人情。”我爸不搭话,就把酒往他面前推了推。 杨振东出事的那个下午,车间里闷得发慌。焊工房里有台老旧的电焊机,线路老化了,车间主任早说过要换,一直拖着没批。 杨振东那天下午去修那台电焊机,我爸本来要一起去,结果临时被叫去开安全会。 他走前拍了拍杨振东的背:“等我开完会,别自己动手。”杨振东摆摆手,说:“去去去,我还用得着你教?” 那是我爸最后一次听到他说话。 散会之后,车间里已经乱了。 有人大喊,有人往外跑,电焊机那间的窗玻璃全碎了。 杨振东被抬出来的时候,脸上盖着一块灰扑扑的帆布。 我爸说他站在人群里,腿像灌了铅。他想走过去看一眼,挪不动步子。后来他跟我说:“我当时要是没去开那个会,就跟他一块儿修那台机器了。” 他说这话时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上的一幅旧挂历,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。 杨振东的葬礼上,杨若曦才三岁多。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红袄,由她奶奶牵着,站在灵堂门口。 我妈拉着我也去了。 人群散了之后,我爸蹲在杨振东的坟前,一个人烧了半宿纸钱。 第二天,他揣着两瓶酒去杨家。杨奶奶迎出来,他也没进门,把酒搁在门槛上,蹲下去摸摸杨若曦的头,说:“以后叔管你。” 那年我五岁。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回家路上,我爸一路没说话。晚上我听见他在隔壁屋里翻身,翻了一夜,又听见他坐在床边抽烟。 后来我才知道,杨振东咽气前,拉着他的手只说了五个字:“照顾若曦。”而我爸跟他保证,说:“你闺女,就是我跟老陈两个人的闺女。”杨振东攥着他的手,慢慢地松开了。 杨若曦的妈,在杨振东走了不到一年就改了嫁,嫁到了外地,从此再没回来过。 杨若曦跟着奶奶,在城南那条老巷子里长大。 我爸隔三差五过去看她们。 每次去,不是拎袋米,就是提桶油。 他话不多,进门放下东西,坐一会儿就走。 有一回,杨奶奶过意不去,说:“老陈,你家里也不宽裕,别老往这儿跑了。” 我爸蹲在门槛上,点了一支烟,说:“ 振东当年管我叫老陈。他走了,我不能不管。 ” 杨奶奶没有再推辞。 我那时候小,不懂事,只知道我爸每个月都要抽出一部分钱来,供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念书。 我心里是不舒服的。 有一回我看见我爸给杨若曦买了一双新鞋,三十多块钱,而他自己的鞋底磨穿了,用胶水粘了又粘。 我趴在我妈的遗像前哭了半天。 我妈走得更早,我对她的记忆很模糊。 我只知道我爸一个人带我,又要上班又要做饭,手粗得像树皮,可他给杨若曦买鞋的时候,那双粗手捧着认真端详,生怕尺码不合适。 我想,他大概是把杨若曦当成了他自己的孩子。我有些恨她。 那段时间,最让我难受的不是我爸穷,而是他把穷省下来的东西,都